娱乐的褶皱

午间十二点半,公园长椅上的清洁工老周摘下帽子,把饭盒搁在膝盖上。他吃饭很快,筷子夹起白菜豆腐,往嘴里一送,眼睛却望着不远处跳广场舞的人群。音乐声传过来,他左脚跟着节拍轻点了几下,又停住,低头扒饭。阳光穿过梧桐叶,在他橘色工作服上晃出一片碎金。他嘴角沾着米粒,那笑意不是冲谁,是冲那阵风里飘来的老歌旋律。
老周年轻时在厂里宣传队拉过二胡。后来厂子没了,二胡挂在出租屋墙上,弦松了,蒙尘了。但每天中午这半小时,他坐在长椅上,看别人跳舞、下棋、抖空竹,心里那根弦就悄悄绷紧又放松。娱乐对他而言不是参与,是观看。观看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人群里,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,不沉底,也不靠岸。
隔壁长椅的退休教师王姨总带收音机来,播评书。老周听得入神,有时忘了嚼饭,腮帮子鼓着,眼珠定住。评书里说到英雄落难,他眉头拧起来;说到奸臣当道,他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等那一回结束,他长出一口气,把饭盒盖上,嘴角的纹路舒展开。他从不跟王姨搭话,但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空气,仿佛共演了一出无声的戏。
娱乐是什么呢。对老周来说,它不是台上的霓虹,不是手机里滑不完的短视频。它更像是偷来的时光,像饭盒里那两块红烧肉,舍不得一口吃完,夹起来端详一会儿油亮的颜色,再慢慢咬下去。他记得年轻时在厂里,下了夜班,工友们蹲在路灯下打扑克,输的人脸上贴纸条,笑声把梧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。那时候娱乐是集体的,热腾腾的,像刚出笼的馒头。
现在他独自坐在公园里,周围的热闹像隔了一层玻璃。但他不觉得孤单,反而觉得这样正好。看小孩追着肥皂泡跑,看情侣在柳树下自拍,看老人提着鸟笼踱步,他觉得人间值得看的东西太多,每一样都比刷手机有意思。风把远处游乐场的尖叫吹过来,他眯起眼,仿佛能看见那些旋转的木马和飞起的裙摆。他轻轻哼起一句评剧,调子跑了,他自己笑了。
太阳移过中天,老周把饭盒收进布袋,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。他走向垃圾房,路过象棋摊时停了两秒,看红方马踏斜日。没人留意他,他也不需要谁留意。他走进工作间的阴影里,门在身后合上。公园依旧喧闹,音乐换了一首新歌,而老周已经盘算着,明天该带那本捡来的《故事会》来看,趁午休,再偷一段属于他自己的娱乐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