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摊上那页账本，记的是民国三十七年米价。墨迹洇了，数字却还认得清，从月初的四十万法币一石，跳到月底的一百二十万。翻页的人大概没算过，这页纸夹在《国富论》里，亚当·斯密要是看见这行数字，怕也要愣上一愣。

纸币的价值，说到底是一纸信约。信约崩了，纸就只是纸。那年月上海人买米不用秤，用捆，一捆法币扔进米店柜台，伙计拿尺量量厚度，照个大概给米。后来连尺也不用了，直接论斤称钞票。老百姓不傻，拿到工资头一件事就是冲到街角换银元，晚一个钟头，银元又涨两成。钱这个东西，跑得比腿快。

如今的财经新闻里天天讲通胀目标、货币供应量，术语堆得比米袋高。可拆开了看，内核还是那本旧账：东西就那么多，票子印多了，每张票子能换的就薄下去。央行说调节，说白了是在跟人心赛跑。人心觉得钱要毛，大家就抢着花，物价蹿得更快；人心踏实了，钱才肯在银行里躺着。

股市里的故事，也逃不开这本账。有人把股票当筹码，追涨杀跌，赚的是别人口袋里的差价；有人把股票当产权凭证，算的是公司能造多少米、织多少布。两种打法从开埠时候就并存，穿长衫的看账本，戴金表的看行情。可惜多数人活不到看穿的那天，只记得K线图上那个尖角，像极了旧账本上那笔陡峭的米价。

理财产品的说明书越印越厚，风险提示越写越小。你买的时候以为是存款，跌的时候才知道是股票；你以为买的是黄金，兑付的时候告诉你挂钩的是石油。这些套路，旧书摊那页账本上没写，可道理相通：凡是承诺了超出常理的回报，背后必定藏着某个你没看见的代价。米价不会平白翻三倍，你的钱也不会无缘无故生出钱来。

那页纸后来被谁买走了，我不知道。摊主说收拾老房子翻出来的，论斤称来的旧书。他五块钱卖我，我也不过是顺手夹进包里。夜里灯下细看，倒看出些滋味来。财经这东西，报纸上写得天花乱坠，电视里讲得唾沫横飞，说到底就是一本老百姓怎么把力气换成钱、再把钱换成明天的账。账本会旧，纸会黄，但算盘珠子拨来拨去，还是那几颗。